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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投资人的湖南返乡见闻:这个春节,我用脚丈量了洞庭水乡

2019/9/11 19:24:25

一位投资人的湖南返乡见闻:这个春节,我用脚丈量了洞庭水乡

我的家乡在洞庭湖平原,那里有弯弯的河流,一片一片绿油油的稻田。童年时代,在那里捉泥鳅、玩泥巴、拾蝉蜕......

 

湖南省益阳市的“人民作家”周立波曾写过乡土小说“山乡巨变”,但益阳下辖的南县,我的老家,却是彻头彻尾的水乡。

 

事实上,整个县都是长江的泥沙在洞庭湖中淤积及围湖造“垸”而成。上溯几代都是移民,我爷爷就是1930年代从长沙“下华容”来的,一生都讲一口地道的“湖南官话”。这也就是湖南版本的走西口和闯关东了。

 

以前每次回老家,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。这次机缘凑巧,呆满了一个星期。于是我立了一个小目标,要徒步走遍家乡,并直达湖北!

 

腊月二十一:水乡巨变

 

农历腊月二十一(2月6日),我从湖南省会长沙坐大巴车回老家。洞庭湖上修建了两座大桥,三个多小时车程就到了。回想起30年前的1988年,我第一次到长沙,用了整整一天,要过两次大轮渡!

 

首先抵达县城边缘的南县工业区。区内有南县唯一的上市公司:克明面业。小时候常看到陈克明推着板车在沿街叫卖。本地不产小麦,居然出了中国面业第一股,也是奇迹了。

 

借助于智能手机的快速发展,劳动力密集的电子组装业也在发展。前段时间我拜访了中国最大的CMOS图像芯片企业上海格科微的创始人赵立新,他也是南县籍,在帮助相关制造业的发展。不用离乡背井,在家边上工作,是很多人的梦想。

 

南洲镇的工地

徒步三公里走到两个舅舅的家,南洲镇的长胜村。高速公路工地堵住了路,导航失效,路人热情地告诉我如何穿过垭口。工地上,工人们在紧张地忙碌着。高速修通之后,南县可以成为长沙的“两个小时生活圈”。

 

外婆的房子和用过的家具依然都还保留着,满满都是温暖的回忆,墙上还要有我幼年的大头照。

 

当天下午步行去同一个镇的青鱼脑村,去爷爷奶奶的坟头拜祭,老家农村里基本上都是土葬。一方面这是老祖宗上千年的传统,另外一方面,从县域经济角度来讲其实是合算的,因为祖坟的存在,无论游子去了哪里,都要千里迢迢回家拜祭,还可能置业投资。

 

表弟殷强陪我过去,老家的习俗是将男生叫做妹子,他是强妹子,我是飞妹子。他是学路桥专业的,途中不断向我介绍有关知识。南县的地下都是淤泥,高速公路桥墩有时要打下六十多米才能撑得住,怪不得要消耗那么多的水泥和钢筋。

 

我家宅基地上曾栽了不少树,童年的我在树与树中间拉上绳子,搭上草做自己的小房子。妈妈去年回去砍掉了所有树木。高速公路如今已经笔直从宅基地上压过。

 

 

这条路,小时候,我与弟弟走过很多次。乡村修路,一直是老百姓自己到处化缘,很不容易。经常是有钱的就修一段,没有钱的就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甚至是泥路。

 

前年,舅舅们所在的村子终于修好了一段水泥路,只有三米多宽。去年端午节的时候,我第一次直接将车从深圳开到了舅舅家的晒谷坪上。那时,错车的时候还是很麻烦,一方要将车开到人家的晒谷坪里。

 

这次往返,发现沿路都是焕然一新的高规格水泥硬化路面,而且已经到了沿线每个村民小组(幼年时候叫生产队)的几乎所有人家。马路都是按4.5米宽修建,可以容两辆车缓慢错车。以前修的不够4.5米的路还在加宽。

 

 

这是让我瞠目结舌的变化。后来县里工作的同学介绍:过去一两年,南县修建的乡村公路里程,超过了建国后几十年的总和。沟渠和水利设施也进行了广泛的重新建设。

 

途经强妹子读过的长新桥小学,已经关门了。他说如果遇到下雨,走泥巴路上下学,深一脚浅一脚,很不容易。小时候顽皮,拿着毛笔在沿线电线杆上乱写,校长就逼着他们洗掉。

 

乡村学校大集中后,确实导致了一些学校的关门,但是教学质量也大大改善了。基于云计算的先进教育设施也在逐步部署,与大城市之间的数字鸿沟在不断地缩短。

 

校车通达各家各户家门口,快捷且安全,表妹的孩子是留守儿童,每天坐校车去县城附近的幼儿园。洞庭湖区道路平坦,人口集中,不像云南那样,“冰花孩子”每天要走两个小时上学。

 

校车

惟楚有才!南县人继承了移民的奋斗精神,出过不少厉害的企业家和科学家,如北斗系统总设计师杨长风、博云新材黄伯云(原中南大学校长)、德生科技创始人虢晓彬、中国最大CMOS图像芯片上海格科微创始人赵立新、航嘉电源罗文华等。

 

腊月二十二:从湖南走到湖北

 

三十年前的1988年,研究地图发现离长江很近,遂与同学骑车百多里到了长江边。年少轻狂,浪遏飞舟!

 

腊月二十二大早,开始了蓄谋已久地挺向湖北荆州市石首的长距离徒步。

 

我与强妹子走了三公里到了荷花嘴,看到了藕池河中支上的方谷大桥,这是南县籍国民党元老黄少谷先生捐建的。

 

藕池河发源于湖北公安的藕池,水来自长江,分为东、中、西三支,最终汇入洞庭湖。三支均从南县经过。

 

湖南省博物馆的图(黄色部分都是冲积平原)

 

年复一年,南县都要防汛。1998年大水灾后,朱镕基总理亲自来调研。他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老农民,问他对政府有什么意见。老农说不敢说。他说:放心,方圆百里我的官最大! 老农说:粮食价格太便宜,生资价格不断涨价,种地不如打工!当年土地抛荒情况确实非常严重。之后,农民的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善,粮食自由交易,再也不用上缴,每亩地还有一些补贴。土地抛荒也不复存在了。

 

农村土法酿酒

 

顺着藕池河中支一路沿着大堤向北。三峡大坝修建带来了生态的改变,河道的水量已经远远不如以前了,但还是可以满足灌溉的需要。

 

在大堤上居高望远,看“垸子”里一望无际的田野,风光秀丽,美不胜收。

家家都在准备过年了,小车也常可看到,晒咸鱼咸肉的也到处都是,我们还有幸观摩了农村酿酒的设备。

 

 

难得遇到了一个开设了30多年的老商店,阿姨还使用着传统的小秤!仿佛回到了上个世纪。

 

途中经过了华美垸学校。学校一度规模很大,有小学和初中,我的表姨也曾在这里任教。如今,华美垸学校已经彻底荒废,只住了老头老太两口子。当年的书声琅琅,俱已成往事。边上的街道也已没落,当年最热闹的粮站已经彻底遗弃。最亮眼的建筑是一所养老院,农场的管理机构也设在这里,叫“党员群众服务中心”。”服务”体现了党和政府定位的变化,是好事。

 

本文作者戴辉(图左)和守渡口的刘爹

 

走了26公里,边走边看边照,用时近六个小时。坐下来休息,与守渡口的刘爹闲聊,跟他说我们要徒步走到湖北。他说:你们已经成功了,过河就是!聊得兴起,刘爹说他年轻的时候,挑担子往返走我们今天的路程,只要半个工,让我们好汗颜!

 

走过渡口的小桥,果然就到达了湖北石首的小新口村。

 

没走多远,在湖北荆州石首和湖南常德安乡县交界处,有一个繁华的小镇。三县交界的繁华地段,人称“金三角”!三地风土人情并没任何不同,车牌除外。

 

返回走的是藕池河中支的另外一侧,顺大堤一路向南,又走了七八公里,抵达了安乡县的三岔河镇。夕阳西下,牛在自由地吃草。我哼起了那首歌: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,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,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,荷把锄头在肩上,牧童的歌声在荡漾......

 

租坐摩托回到了荷花嘴,再走了三公里回家。一共徒步走了40.5公里,接近一个马拉松了。

 

这条河很有故事。抗日战争时,日军来了,并制造了仅次于南京的“厂窖大屠杀”。我的外公被抓过去当挑夫,晚上外公挣脱了绳索跑出来。幸亏他回来了,要不就没有我妈妈,更别说我了。

 

大跃进的时候,一些百姓是北上顺河前往湖北,寻得活路。我父亲的外公因为是大地主,成分不好,也顺河去石首谋生,然后一生再也没有回来。

 

老一代计划生育标语

 

新一代计划生育标语

如今,农村里交通、电力、网络、自来水都已经有了。前有无垠的稻田,后有弯弯的小渠,夏天荷叶满沟,自己养鱼种菜。老一辈农民如我的舅舅们,已经很知足了。但是年轻人基本上都不愿意将自己困在这片土地上,大多在外面打工。

 

从舅舅家就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高楼,城市扩张带来的拆迁在即,要入这个地方的农村户口,已经是难上加难。

 

腊月二十三到二十五:走过四面八方

 

腊月二十三,去县城看了大舅。又与小学、初中、高中的同学们一起相聚,见到了好些几十年都没有见的同学们。

 

女同学们都是不老的妖精。醉眼中,想起了好多旧事。

 

人到中年,身体很重要,当年留过“爆炸头”的肖飞曾得急性胰腺炎,在长沙住了好几天的ICU病房,现在变得慈眉善目了。黄雪涛老师抗癌成功,已经21年了,她教我们书的时候,穿着严谨的绿军装,现在年过花甲,反而穿得花花绿绿了。

 

 

县里政府工作的何同学念念不忘推介本地农作物。大量的田地采用虾稻共生技术,不允许投化肥,不能打治虫药,小龙虾长得好,水稻的品质也大大提升!南县大米,尝起来很好吃!

 

我在县城里生活了十多年,但很多路现在都不知道了,时不时要导航导航。

 

看到一个楼盘,位置好,4000出头。问询的大多是外地返乡的人们,据说已经被订完了。

 

作为四线城市,老家的房地产市场现在看来,去库存还比较成功的。如何将南县人的心留下,在老家置业,显然对未来的房地产市场非常重要。

 

绿色打牌,每人只要十五元牌资

 

腊月二十四是南县人过小年的时候,和其他地方的二十三不一样。当地风俗要“送亮”,也就是在祖宗坟头上点上灯,照亮回家的路。外地打工的儿女们也陆续回来了。

 

腊月二十五爬上未完成的高速公路,去了同是长胜村的德生科技董事长虢晓彬先生的老宅子。老宅在为留守儿童做公益事业。

 

老家的农业生产也是多种经营。二舅门口有个小鱼池,他一直坚持用青草喂养。捉过年鱼是盛大的仪式。他的儿子殷杰是此中的能手。

挖到了一根长长的藕

刚挖出的藕

 

捉过年鱼

满舅是淡水鱼养殖专业户。他在鱼池边套种了青菜,过年价格好,采一次能卖两三百元左右。田里还种了清甜的荸荠,不过挖起来很费时间,明年不准备种了。

 

腊月二十六:观摩“稻虾共生”

 

一个人徒步走了十四公里乡村路,去看许建国同学的八百亩水产养殖基地。大部分面积是在用“稻虾共生”方式养小龙虾和种稻子。小部分面积养鱼和鳖。忙的时候,要请上十几个人。

 

 

因为小龙虾在入冬,钻到了泥巴里,所以我没有看到虾,但是这样的养殖方式看到了不少。

曾经很红火的供销合作社,会重生吗

 

南县是真正的“鱼米之乡”。由于早年交通不方便,而且年年发大水,也没有任何矿产,工业发展得不如人意。但现在看来,也未尝就是坏事。生态环境好,对农业生产甚为有利。

 

南县已经一跃成为中国第三大的小龙虾产地,仅次于江苏盱眙和湖北潜江。南县小龙虾因为品质卓越,已经获得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,与有名的安化黑茶、古丈毛尖、酒鬼酒、临武鸭等一样。

 

 

这几天路上看到了不少电商的标志,最多的是依托于小卖部建设的乡村淘宝。表妹殷燕说她买洗衣机就是在京东上买的直接发货到家的。后来网上扒资料,很多小龙虾与龟鳖等也是依托各种电商走物流渠道对外销售的。看来,互联网经济已经席卷了整个乡村。这两年道路建设迅速,对电商和物流会起到更大的促进作用。

 

 

腊月二十七,我坐着大巴车离开了老家,正如28年以前我去外地读大学那样,我又成为了异乡的游子。

 

湖南洞庭水乡,与苏南的纬度以及地理条件都差不多,这里的人也很勤劳和聪慧。随着高铁等交通条件的改善,也日益融入了泛珠三角经济圈。

 

但是洞庭水乡也面临着诸多挑战,在环境与发展之间要找到平衡点。

 

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,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,能不忆江南?!

 

文内图片由作者提供。